陆道炎(1925-1995)的名字,是中国眼科史上的一座里程碑。作为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(原上海第二医学院)教授、新华医院眼科奠基人,他一生以三十余项发明创造和上百篇学术论文,重塑了中国白内障治疗的技术版图,更将中国眼科学推向了世界前沿。从研制首台国产眼底相机到领衔非球面人工晶状体的全球创新,从培养新中国眼科博士到建立化学科体系,他的一生是“承前启后”的生动写照——既承袭父亲、中医眼科泰斗陆南山的医学血脉,更开创了中国现代眼科的辉煌篇章。
学术传承与早期突破
陆道炎的学术基因,植根于中西医学交汇的独特土壤。其父陆南山被誉为“民国中医眼科现代化人”,却在1940年代便预见西医在中国的发展前景,毅然将七名子女全部送入大学接受现代医学教育。陆道炎作为长子,考入上海圣约翰大学医学院——这所全英文授课的教会名校培养了顾维钧、林语堂等社会精英,也塑造了他化的学术视野。
1950年代初,他以技术革新打响学术生涯“枪”。在仁济医院眼科主任曹福康的带领下,他与团队于1955年成功研制中国台眼底摄影机,填补了我国眼底诊断设备的空白。这项成就不仅获评1956年上海市劳动模范(由陈毅市长亲自颁奖),更奠定了中国眼底病研究的基础。1957年,他参与新华医院筹建并任眼科副主任,在此开启近四十年的科研与临床生涯,逐步将新华眼科打造成全国白内障研究重镇。
白内障治疗的技术革命
1960年代,陆道炎瞄准致盲首因——白内障,发起核心技术攻坚。1965年,他创新性地将二氧化碳干冰与丙酮结合为制冷剂,发明“白内障冷冻摘出器”及配套的囊内冷冻摘除术。在武汉举行的首届中华医学会眼科学会代表大会上,该成果引发学界震动,随后二十年成为全国标准术式。这一突破的意义不仅在于技术本身:在显微设备匮乏的年代,它大幅降低手术难度,使基层医院也能开展高复明手术。
1970年代的政治动荡中,他的科研韧性尤为耀眼。顶着资金设备短缺的压力,他带领团队于1974年研制出中国代人工晶状体并成功植入人眼。此后十年间,团队持续迭代产品:从解决术后双眼视问题的J型人工晶状体,到光学性能逼近水平的球面等视像后房型人工晶体。这些“不可能的任务”被同行视为奇迹,也为中国进入眼科显微手术时代铺平道路。
人工晶状体的光学创新
1980年代中期,陆道炎前瞻性地提出“非球面人工晶状体”设计理念。传统球面晶状体植入后易产生球差,导致眩光、夜视力下降等问题。他指导团队(由学生姚克领衔)通过八年攻关,结合临床数据、分子生物学实验和光学模拟,终研发出可抵消角膜球差的非球面视像后房型人工晶状体。该设计使视网膜成像质量显著提升,术后患者视敏度提高约30,尤其在暗光环境下优势明显。
这项成果的全球影响力远超预期。1990年,“非球面视像后房型人工晶状体”获科技进步二等奖及上海市重大科技进步奖。值得注意的是,其核心技术比国外同类研究早十余年,被眼科界公认为“非球面人工晶状体临床应用的先驱”。正如姚克在《眼科》期刊所述:“陆教授的设计理念已指明人工晶状体的未来方向——个性化光学矫正将成为主流”。
影响与学术桥梁
他是站上世界眼科顶峰的“中国声音”。1979年法国嘎纳世界白内障与人工晶体会议上,他被推选为大会执行主席;1980年在美国洛杉矶全美人工晶体代表大会上,他以流利英语作《中国人工晶状体现状》报告,赢得全场起立致敬。这些演讲不仅展示中国自主技术,更扭转了学界对中国眼科水平的认知——此前欧美普遍认为中国“缺乏原创性贡献”。
学术外交的深度更体现于实质荣誉。访美期间,田纳西州孟菲斯市授予他“荣誉公民”称号及象征城市钥匙的金徽章,地方媒体多次大篇幅报道其学术成就。这些交流为新华医院与机构(如瑞士巴塞尔大学)的合作奠定基础,促成了中国眼科人才海外进修计划。
教育理念与学科传承
陆道炎的教育观核心是“让贤于才”。作为国务院眼科博导,他培养研究生十余名,1988年指导姚克成为新中国眼科学博士。在姚克的回忆中,恩师的牺牲精神令人动容:他将全国科技大奖申报书中的署名顺序定为“姚克在前、自己在后”,只为“让年轻人获得更多机会”。手术台上,他坚持安排高年资医师做学生助手,确保实时指导;更在出国名额极度稀缺时,全力支持姚克赴美学习超声乳化技术。
他奠定的学科体系持续释放创新活力。新华医院眼科在他身后发展为全国眼底病与小儿眼病诊疗中心,年手术量突破7000台。团队在赵培泉教授领导下,将基因治疗引入眼科临床:2023年完成首例RPE65突变视网膜病变的AAV载体基因治疗(HG004注射液),为遗传性盲病患者带来曙光。而由他发起的“全国白内障及人工晶状体学组”(1991年),至今仍是行业技术规范的核心制定者。
结论:光明的遗产与未来的召唤
陆道炎的一生,是中国现代眼科从“跟跑”到“并跑”乃至局部“领跑”的缩影。他留下的三重遗产尤为珍贵:
当前,中国眼科面临新挑战:青少年近视率居高不下,老龄化加剧白内障疾病负担,基因治疗等新技术亟待临床转化。在此背景下,陆道炎的道路启示愈发清晰——唯有“临床需求驱动科研创新”与“全球视野嫁接本土实践”的双轮并行,才能让光明事业永续前行。未来,若能在多焦点人工晶状体个性化匹配、基因编辑技术临床应用及基层防盲体系智能化等领域实现突破,将是对这位先驱好的致敬。